【短篇科幻】女娲(二)

  时间的巨轮继续往前滚动,带走许多又带来许多。围绕着吴难的事和人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所在的实验室搬进了一栋崭新气派的大楼,面积也整整扩大了十倍,里面窗明几净,摆放的都是世界上最先进最昂贵的实验设备。里面工作的人员数量也翻了几番,人才济济热火朝天,再也不是以前那种破落户的寒酸模样。吴难的导师已经退休,在那年的荣休仪式上老头衣着光鲜容光焕发,满面笑容地与吴难握手拍照,象征着将这个“生物医学国家实验室”的重任交棒到了只有他一半年纪的吴难手中。当然吴难的接班是不会受到任何置疑的,正是因为他的努力,体外受精—胚胎移植、人造环境胚胎着床、人造环境胚胎发育及娩出等多种技术被整合在一起,形成了生物医学专业下的一个新学科——胎生动物人工孕育学。开宗立派的意义不仅是在学生的书包里又多了几本专业书,对现实社会的意义也非常明显。由于这门学科的迅速发展,并运用于畜牧业,在人造环境内完成牲畜生殖细胞的受精、着床与发育,直至最终娩出,全过程都脱离了母体。这种技术成熟运用之后,除了因为产奶需要经过自然怀孕生产的幼畜之外,基本所有的幼畜都是通过这种工厂化的方式生产出来的,这是一种革命性的变化!这种技术使得家畜繁衍过程变得如同流水线般精确可控,良种家畜比例越来越高,产量与产值都得到了飞速提升,极大地促进了畜牧产业的发展。

  动物人工孕育学的发展一日千里,每隔一段时间总有新的技术突破出现,吴难的事业也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热闹非凡。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个人生活,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是古井无波,单身一人独来独往,甚至都没有听说他谈过恋爱。他的“怪人”的名头随着年纪的增长也越来越响。有古怪就必然吸引人们去探寻背后的原因,说法有几种,其中最耸动的一种是关于他与他的一位男弟子的。这种说法的源头是学校里对吴难有怨念的某些男女,说的是这位男弟子有可能是他年轻时在外面风流的结果,甚至还有说他们之间是那种断背关系。

  说法虽然离奇却也是无风不起浪,因为吴难对他这位弟子确实很不寻常。吴难对学生与下属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进入实验室的人都是百里、千里挑一,德能勤绩样样都得拔尖。当然以他和实验室现在的地位,他有资格这样做。在实验室工作都必须日以继夜,很难有喘口气的机会。这也没得说,因为作为领头人的吴难他自己就是这样的。老板在加班,下属不加班,这样没眼力劲的人自己不离开早晚也会被开掉。有一个笑话,说的是这个实验室的人从上一代主任那继承下来的唯一一点就是人人都是一张惨白的脸。但在这样严苛的要求下,有一个人是例外,就是这位学生。此人在上本科时就不是个好学生,从来不去教室上课,只窝在宿舍里打游戏,每顿饭都是舍友带来的,人送外号“长在宿舍的人形植物”。但这株植物也不是完全不动,他有时会消失几天,据说是出去打比赛。这样子的搞法,他的成绩自然是惨不忍睹,门门都在挂科的边缘。可这样的奇疤毕业之前居然获得了研究生的保送资格,并获吴难亲点要纳入门下。那时吴难的专业方向早已红得发紫,每年的招生都让一大批人打破头,如此明显的违规操作自然引得告状信满天飞。面对校领导的好言相劝,吴难只是冷冷地甩了一句不让他招这个人那他就谁都不招了。这种掀桌子的行为让那些人很快冷静下来,总不能让大家都没得分吧?经过背后一系列的合纵连横,最后运作结果是从某个老教授那里挪一个招生指标过来,这样皆大欢喜。但是,就算经过这么大的波折才进了吴难的门,这个学生却依然故我,在实验室其他人没日没夜技术攻关之时,他就像一个云游的活神仙一样,难得露上一面。偶尔来上一次,也是不敲门就直接钻进了吴老板的办公室。进去以后一待就是一二个小时才出来,出来时就是一副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样子扬长而去。他就是全实验室的公敌,因为他的存在,吴难高大的形象难免受到了破坏。

  此时,这个公敌正在吴难的办公室里。师生之间有如下对话:

  “约好了?”老师问。

  “约好了。明天您直接过去,门口会有人接您进去的。”学生说完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辛苦你了,回家后好好休息几天吧。”老师关心地说。

  “没事。”学生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却又张开嘴打了一个更大的哈欠。之后,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接着问道:“您真地想好了要这么做吗?”

  “想好了。”老师眼中露出坚定的光芒。

  学生看着老师的眼睛,片刻的愣神之后,他说:“老师,虽然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下这么大的决心,但我相信您肯定是出于正确的理由,因为您是一个伟大的人!”

  老师笑了,伸出右手使劲摩挲着学生的头顶,同时左手快速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翌日,吴难站在了一栋气势恢宏宫殿式的建筑门口,没多久就从门里出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将他领进门去。

  开门、进门、穿走廊、穿大厅、穿院子,再开门、进门、穿走廊、穿大厅、穿院子……也不知道穿越了多少个空间,吴难终于被带到目的地。相对于一路上一个个富丽堂皇、巨大无比到可以养大象的房间,这里不过一间小小的十几平方的屋子。屋里靠墙摆着几个博古架,摆的物品却不是古董,而是各种比赛的奖杯,此外还有各种造型夸张的武器模型,以及卡通形象的玩偶,应该都是出自某些游戏。屋子一角放着一张单人床,应该是主人休息时用的。此时吴难坐在一张电脑桌前,已经等了有一些时间了。桌子另一边那个正在噼里啪啦快速敲着键盘的是这里的主人,也是吴难费尽心机要见到的人。他披着一件斗篷,斗篷的帽子套在头上,使得对面的人看不到他的眼睛。

  终于,他停止了键盘的敲击,旁若无人地往后一躺,倒在椅背上,双臂自然下垂并且甩了几下。

  “说说吧,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投你这个项目。”悠悠地飘过来一句话。

  “我们先不说项目,聊聊游戏怎么样?”吴难说。

  “哦……可以啊,说吧。”

  “玩游戏之所以能使人快乐,就在于它能带给人满足感。早期的游戏给人的满足感是迅速获得的,细分的关卡、轻易得到的金币、不断增长的积分,这些看到见的一个个成功能让人得到源源不断的满足。在游戏中获得成功比现实生活容易得多,这也是很多人更愿意在游戏中沉迷不想面对现实的原因。游戏可以说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但是,随着游戏的发展,越来越多游戏的设计却往反人性方向走,关卡越来越复杂、难度越来越高、宝物隐藏越来越深,要想通过一关花费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有的要花上十几天才能闯过一关。除此之外,还要讲究多人配合,考虑战略战术,甚至有的还要运用到人文历史和科学上的冷门知识……这些游戏搞得这么难,甚至比现实生活都要难,却更能吸引高级玩家的参与。原因就在于,经历更多困难获得的成功才让人印象深刻,回味才能更长久。

  “而最高阶的玩家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做起了减法,抛弃了各种战斗模式,抛弃了各种奖励与积分,甚至抛弃了角色与场景。他们玩的游戏没有任何规则与策略,最开始的画面就是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没有的平地,就像是混沌初开的世界。但是这些人在这里找到了最自由的空间,他们相互联合,开始了各种各样的工程,有的是复制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有的搭建心中理想的天堂,有的试图改变物理规律创造新的宇宙,有的则是试图尝试各种方案改造现有的世界……他们乐此不疲,不计投入,不求回报,因为这种游戏能给他们最大的满足感——成为上帝!

  “三年前,一个新的工程提了出来,这个工程源自一个问题:为什么世界主要文明的神话对人的起源的解释都是人是被创造出的而不是孕育的?并由此问题引申出来,一个由人工孕育产生人类的社会是否能实现以及该如何实现?这个工程参与者有二十多个人,但核心人员是两人,一个负责提供技术方案,另一个则负责如何让技术能被社会接受。那个负责技术的,是我的学生。而另一个,就是你。”

  “说到底,这只个游戏而已。”

   “确实,这是从游戏开始的,但是人工孕育技术改变人类社会是迟早要发生的,最后的悬念只是在于那个人是谁而已。能够成为现实社会上帝级的玩家,这种机会在人类个体有限的生命里出现的概率是极其微小的。这个游戏,值得你玩下去……”

  沉默……但沉默最终会结束,躺在椅子里的人把身体直了起来,慢慢地把帽子往后摘下,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脸上带着几分桀骜。他说:

  “这个游戏我可以玩,但是怎么玩,要听我的。”

  “可以。”吴难干脆地说。

  “首先,要进行舆论造势抛出社会问题,要搞大声势,同时引导舆论讨论用技术手段解决。”

  “同意。”

  “其次,购买一家试管婴儿公司,直接获得孕育前期服务许可证。至于胚胎移植到人造子宫的孕育后期许可证,现在还没有先例,这个事我来操作。如何操作你们不要管,也不要打听。”

  “没问题。”

  “还有,这个公司提供的服务必须收高价,我不想做成慈善。”

  “嗯……好吧。”

  “最后一点,所有的事由你出面,我不会站在台前。”

  “成交!”

  两支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没过多久,各大媒体都开始转载某著名时评人的文章,文章采访了多位渴望有自己小孩的不育人士,讲述了他们为了生育所经历的各种磨难。他们已经多次做了试管婴儿,但因为身体的原因没有成功,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能够获得的小孩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作者对这些人的遭遇深表同情,之后笔锋一转谈到了现在社会面临的老龄化与少子化的问题,并提升到民族存亡的高度来谈生育问题,希望全社会一起想办法在关爱不育人士的同时,能够担负起历史责任,提出解决生育难题的有效方案。

  此文一出,经各种渠道媒体与自媒体的不断传播,迅速成为了全民关心的话题。特别是有的媒体人找到了其中的一位渴望实现母亲梦的被采访人,她在镜头前述说想拥有一个孩子的各种辛酸,更是让善良的人们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不久之后好消息传来,人造子宫技术早已成熟,只是还没有运用到人类的孕育中去,现在只需要政府批准这项技术开展人类孕育服务即可。但是这又引起了大量的反对的声音,主要是集中在伦理上,胚胎进入人造子宫后如果死亡是否算杀人?通过人造子宫生产的人类还算是人类吗?还有人强烈指责这项技术将威胁女性地位。这些置疑迅速得到了驳斥。胚胎进入人造子宫后死亡算杀人,那已经存在的试管婴儿的失败案例算不算杀人?人类的身份能仅仅由其产生的方式决定吗?是打算制造新的人种歧视吗?至于所谓威胁女性地位的言论,则被女权团体发起的“女性≠生育工具”运动完美反杀。

  经历了多番舆论风潮之后,人工孕育技术运用于人类开始了实质性动作。不断有民意代表呼吁对该技术的运用进行立法并采用许可证管理制度,经过多年的坚持鼓动终于被纳入立法机关议程。又经过长时间的反复讨论与修改,花费了五年时间,有关法律在添加了重重限制后终于通过,许可证也最终发放。但是第一批许可证只发放了一张。毫无悬念,这张许可证发给了吴难的公司。因为许可证的发放条件定得非常苛刻,同时要求有二十年以上提供试管婴儿服务和十年以上开展动物人工孕育服务的经验,在当时的情况下,只有吴难收购的那家试管婴儿公司能满足条件。

  但是在万众期待中开展业务的这家公司把服务价格公布出来时却招来了一片骂声,这是一个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天价。吴难的人设迅速从学术泰斗变成了黑心商人,甚至一些多年的朋友与同事都开始指责他,有的还公开宣布与他断交。但对这些愤怒的声音,吴难都只是默默地承受。

  这家公司的经营情况则出奇的好,虽然原本设想的主要服务对象被高昂的价格逼退,却吸引了许多出于各种目的要求这项服务的社会顶层人士。此后,每当有当红明星突然宣布生子消息,粉丝们纷纷惊讶为什么怀孕期间身材没有丝毫变化时,她们往往会解释说这是严格锻炼的结果啦。其实在圈子里,使用吴难公司的服务,早就成了人人皆知的秘密。

  这些纷纷扰扰对于吴难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闯过了最艰难的一关,而且加在他身上的枷锁也最终卸去了。他身后神秘的投资人(通过一家海外注册的机构间接投资),在公司上市后的第八年实现了近千倍的获利后,已经完全套现退出了。

  他将朝着自己的目标加快前进。


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跟陶叔学编程

类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