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的“彩虹”,中国同志社交三十年


编辑:大司炉


午夜两点,快速摇动的音乐声准时响起,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小房间里一群赤裸上身的男人绕成一圈,他们之间几乎是身体挨着身体,全身随着音乐节奏分明地抖动着。在人群之外狭小的空隙里,有人正在音乐中旁若无人地接吻,还有人在一旁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迎面而来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对方的胸口,那人看了看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有些沮丧地把手缩回来,自己的后背却被轻轻拍了拍。拍他那人看起来应该还是个在校的大学生,烫了一头金黄色的卷发,笑起来露出半颗虎牙。

 

交换过眼神,两个人从舞池出来,穿好上衣,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聊起天来。过了一会儿,二人双双走出酒吧。他们离开后不久,另一个人坐在了同一个座位上,他打开手机上一款蓝色的软件,漫无目的地搜索了一会儿,点开距离自己0.02km,5秒钟前在线的用户的头像,给对方发送了一句“hi”。对方已读,未回。

 

旁边的座位上,几个年轻人喝得有些微醺,在幽蓝色的灯光下,脸色微微泛红,谈话时不时被笑声打断。走廊上,有人两两站在原地聊天,也有人独自站在那儿期待会不会有人过来搭讪。像其他的夜店一样,楼下一个更大的舞池里,同样有快速闪耀的灯光,也有衣着奇艳的表演者,和随着音乐摇摇摆摆的各色宾客。唯一的不同可能是,舞池里乎全是男客,偶尔有几位女宾,也是被闺蜜带来“开开眼界”的,她们站在舞池边缘的高低上,猎奇地俯视着摇摆的人群。

 

这是北京某家著名的gay吧(同性恋酒吧)最平常的一个夜晚,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基友”来此“朝圣”或是“寻找真爱”。

 

▲酒吧官网首页的照片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30年来,同性恋者活动的空间从当年隐秘角落的“地下社交据点”,扩展到今天形形色色的社交软件、同志酒吧,同性恋群体也渐渐的从一种不为人知的社会现象,变成了如今各方热议的经济现象,这背后经历的发展历程,无疑是曲折的。

 

30年前,作家王小波的妻子李银河开始了她的同性恋群体研究,中国同性恋者的社会交往“圈子”第一次走进研究者的视野。

 

20年前,除了城市角落里某些眼光独到的“圈内人”,可能没有人能想到同性恋群体与经济发展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而如今,围绕着中国同性恋群体和他们的社交网络的各种消费市场,早已超过了3000亿美元的规模,它遍布大江南北,涉及各个领域。它改变着“同志”的生活,也改变着我们的观念,推动着社会的进步。

 

从隐秘角落里的社交网络,到如今的“粉红经济”浪潮,今天,我们就带大家分四个阶段一起回顾这段荷尔蒙与资本漫长的联姻史:

 

01 从地下到地上,“据点”里涌动的欲望

02 线下线上,悸动的“圈子”

03 “粉红经济”,资本与社交的“联姻”

04 “消费联姻”的“七年之痒”

 



01

从地下到地上,“据点”里悸动的欲望

 

 

▲电影《蓝宇》中,胡军饰演的富商与刘烨饰演的男大学生的爱情起于一场赤裸裸的性交易

 

2001年上映的电影《蓝宇》豆瓣评分8.1分,IMDB评分7.2分,在国产电影中算是较为优秀的作品,对中国观众来说,这部电影带来的影响更算得上是现象级的。在这之后,谈起中国的同性恋者,闻者无不先想到“蓝宇”和《霸王别姬》中的“小豆子”。

 

《蓝宇》讲述了胡军饰演的富商陈捍东与男大学生蓝宇之间一段“起于交易,终于真爱”的爱情故事。与1991年的《霸王别姬》相比,《蓝宇》更直接地展示了同性恋者的生存状态与感情生活。对于那个年代的观影者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新奇的话题。

 

即使在今天,关于同性恋者(Lesbian、Gay)、双性恋者(Bisexual)、跨性别者(Transgender)的话题还是一个显得有些“新潮”,甚至“暧昧”的领域。取以上四个单词的首字母缩写,LGBT这个词对于中国当今的“网络居民”来说,倒也不算陌生。

 

90年代,随着欧美平权运动之风东渐,中国的同性恋者渐渐从地下走向地上,以李银河为代表的第一批关注同性恋群体的社会学家开始将研究的中心转向这一群体,关于LGBT的性学、社会学理论,也渐渐为国人所知。

 

事实上,同性之间的性关系在中国并不是什么“舶来品”,自古以来,君主、贵族、官僚蓄养男宠以及贵族男子之间的暧昧关系就不绝于史,甚至依附于这种性关系之上的种种经济活动,也是其来有自。

 

▲《板桥自叙》是郑板桥晚年一副书法作品,其中不乏有对自己私生活的“深度剖白”

 

乾隆二十五(1760)年,68岁的郑板桥写了一篇《自叙》,堂而皇之地写了这样一段话:

 

“(板桥)酷嗜山水,又好色,尤多赊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然自筹老且丑,此辈利吾金币来耳。有一言乾与外政,卽叱去之,未尝为所迷惑。”

 

这位年近古稀的书画家,毫不掩饰自己私生活的另一面:他生性好色,“包养”了不少唇红齿白的美女,还有眉清目秀的“弄儿”,意即男宠。这位书画家也明白,自己与这些男男女女的关系不过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他对身边的“性伙伴”态度是极其严厉的,当他们出口干涉自己的社交生活时,便会遭到他无情的抛弃。

 

如果说,郑板桥与自己的“同性伴侣”更多的是一种建立在金钱之上的占有关系,与他同时代的袁枚则要浪漫得多。在郑板桥写出这张自叙的三年前,二人在两淮盐运使主办的一次宴会上相遇,诗文唱和甚欢。言谈间,针对当时普遍的“杖责”之刑,两人还有一段带点淫糜猥琐色彩的对话。与板桥告别后,袁枚继续在“随园”中寄情书画饮食。晚年他遇到了弟子刘霞裳,二人一起游山玩水,纵情享乐,一时间成了大清文人圈子里的“头条新闻”。

 

道光年间,一位名叫陈森的落魄秀才常年混迹于优伶之间,根据自己身边人的经历,写成了六十回小说《品花宝鉴》,写尽了君子与优伶之间的“风流韵事”,堪称中国“耽美文学”的开端。《品花宝鉴》揭开了大清朝狎优之风的一角,陈森相信,他笔下这些“公子”与“佳人”的故事都是真情的流露,是“几个用情守礼之君子,与几个洁身自好的优伶,真合著《国风》‘好色不淫’一句。”

 

但是,在当年那些为自己宠爱的优伶一掷千金的贵公子们心中,这份感情里面究竟包裹的是什么,恐怕郑板桥与陈森各有各的答案。

 

无论文明形态如何,非异性恋的性取向在人类中是普遍存在的,而有欲望的地方就会有买卖,也会有真挚的感情,这本都无可厚非。毕竟,走出原始社会以后,爱情与买卖,就成了人类历史行程和个体人生中必不可少的“小浪花”。

 

《品花宝鉴》付梓的1835年,正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前夜,在之后一百年的社会变革中,旧社会那种带有人身依附性质的“蓄娈” “狎优”之风随着社会变迁逐渐消失了,但同性之间的爱情关系也逼到了社会的边缘角落——在黑格尔那里,这叫“历史螺旋地上升”,在当代社会学家那里,这叫“历史以进两步退一步的方式前进”(刘瑜语)。

 

20世纪80年代初,同性性行为还被当做“流氓罪”的一种,面临着严重的刑事惩罚。但是1983年的“严打”结束以后,随着社会风气的逐渐开放,官方对这方面的限制开始松动,城市边缘的一些公园、公厕和其他一些隐秘的场所已经变成了同性恋群体约定俗成的聚会地点。

 

位于北京市区中心地带的东单公园可能是最早为人所知的男同“据点”。这座如今已经显得有些破败脏乱的公园安静地蜷缩在长安街的东南侧。直到今天,公园北面的假山上,从清晨到日暮,都有穿着各异的男同性恋者站在石径旁,等待与自己心仪的对象搭讪。而在当年与东单公园同样名声在外的女同“据点”紫竹院公园,则已经褪去了往日的暧昧,成了北京人相亲的胜地。

 

▲东单公园始建于1958年,后来成为北京男同性恋者的主要“据点”,而女同性恋则主要聚集在紫竹院公园

 

除了东单公园,北京这样的场所还有很多,比如牡丹园元大都城墙遗址。

 

2013年春,天色将晚,一个外地来上学的大学生在地图上看到牡丹园有一段元代城墙,便拿着相机,来此想拍摄古城墙遗迹,没想到误闯了这个地下约会的“禁地”:高大的夯土堆被树丛所掩盖,穿过古城墙上被人踏出来的小径,每隔三五米远就站着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当男孩走过,路边的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其中的一两个还走过来与他搭讪,不过,当他表示不愿继续交谈时,对方也就趣地离开了。

 

毫无疑问,在公园、公厕这样的“据点”,社交无疑是低效的,甚至某些侧面还会让闻者感到些许不适。2014年,一位匿名的知乎网友在亲历了玉泉路地铁站男厕所后,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同志厕所这种上个世纪的遗物,竟然还老老实实蜷缩在地铁站中。

不熟悉网络,更不知 jack’d 为何物的中老年底层男同志,还要靠厕所与公园解决他们的生理需求。

恶心,又觉得悲悯,又觉得自伤其类。

怀着复杂的心情写下这一段经历。

 

后来,北京地铁对各车站的公共厕所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玉泉路地铁站男厕所”作为“历史行程”的遗物,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既然“据点”难以满足同性恋群体正常的社会交往需求,于是,相对而言更私密,更“安全”的同志酒吧和同志浴池应运而生。这些经营性的同志聚会场所的发展,也许是同性恋群体一步步从“地下”走向“地上”的开端。随着这些经营场所的出现,同志社交也渐渐与人们的经济生活发生了微妙的互动,在“跑步钱进”的市场经济大潮下,这些酒吧与浴池的老板,成了最早吃到“同志经济”螃蟹的一批人。

 



02

从线下到线上,悸动的“圈子”

 


当“同志酒吧”在中国刚刚出现的时候,在西方,它不算什么稀奇的事物了。1946年考入巴黎高师的米歇尔?福柯就是当时法国同性恋酒吧的常客。后来,他以对社会多元权力的解构和“边缘群体”的研究成为当代最负盛名的哲学家。传记作家迪迪埃?埃里蓬在他的《米歇尔?福柯传》中指出,福柯作为一个同性恋者的经历与“体验”,是这位最具影响力的后现代主义哲学家的重要灵感来源之一。

 

1969年纽约一家名为“石墙”的同性恋酒吧里,同性恋者对抗便衣警察“突击检查”的骚乱更是震惊了世界。在平权思潮的影响下,各界名流纷纷站出来为同性恋群体发声,“石墙骚乱”之后一系列的游行、示威、集会,被称为“石墙运动”,标志着当代LGBT群体平权运动的开端。

 

▲Lady Gaga2010年的单曲《Alejandro》mv中,用写意的方式致敬了40年前的“石墙运动”

 

也许是因为这些“先行者”的加持,同志酒吧在中国的发展,虽然说不上一帆风顺,也颇有势如破竹的感觉。1995年开张的Eddy’s可能是中国大陆最早的一间“gay吧”,它最初位于上海市兴国路,后来几经辗转,最终落户于徐汇区的天平路口。在之后的十年里,一线城市的“gay吧”如雨后春笋般生长起来,成都的Max、北京的Destination、上海的Lucas390、杭州的君度等一众“知名品牌”成为所在城市的一张另类的“旅游名片”。

 

▲Eddy’s的内景,这家中国最早开业的同性恋酒吧,在装修上也极具年代感

 

2009年前后,西北某个三线省会城市有一家“gay吧”已然名声在外了。当时,围绕着那间“神秘”的酒吧,产生了不少奇奇怪怪的都市传说。最耸人听闻的一件是一名高中生因为成绩好引起了同学嫉妒,被骗去“gay吧”,搞得受伤发炎住院。种种谣言甚嚣尘上,却没有几个人去认真查证过。不过在普通高中生心目中,“gay吧”无疑成了一个淫糜堕落的场所。

 

数年后,当年的高中生成了大学生,其中有人抱着好奇的心情走进了那间酒吧,却发现它与这座城市里其他那些索然无味的酒吧并没有什么区别:要不是舞台上两位变装的主持人用方言讲着听不懂的笑话,偶尔来几个人唱歌跳舞,他甚至会怀疑这是一间善用音乐催人睡眠的“清吧”。两年后,这家酒吧因经营不善而倒闭,又过了一年,两公里外,这所城市最著名的高校门前,开了一家规模更大的 “gay吧”。可以想象的是,围绕着它的种种都市传说,又将推陈出新。

 

相比于酒吧,同志浴池更让人浮想联翩。2014年,一段“天德池里丢东西”的视频走红网络,人们在将视频中服务员说的话当做“鬼畜”素材的同时,这家“只接待男客”的浴池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天德池里丢东西》堪称一代鬼畜经典,自2014年以来,经久不衰

 

在持续的“鬼畜”狂欢中,“天德池”究竟是不是一家同志浴池,我们或许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但是,很多隐藏在城市角落中的同志浴池,不时现身于贴吧、论坛上,也存在于“圈内人”的口耳相传与更多吃瓜群众热衷的都市传说里。相对于酒吧,几乎所有人“赤诚相对”的浴池,更多了几分暧昧的气息,也孕育了更多都市传说与猎奇者充满臆想的眼光。

 

在线下的“据点”向经营性场所发展的同时,网络同志社交也随着互联网的进步慢慢发展起来。

 

在以微信为代表的即时通信软件崛起以前,贴吧与论坛无疑是网民活动的主要空间。而形形色色的论坛里,人以群分,抱团取暖,形成了网络世界上最早的“群体认同”。

 

2000年,刚刚从警校毕业的耿乐创办了“淡蓝色的回忆”。从一个时常被平台和网监部门封禁的小众空间,到中国最大的同性交友网站“淡蓝”,再到目前国内最大的男同性恋社交APP Blued上线——12年间,“淡蓝”的发展实则反映了中国同性网络社交市场从无到有的发展历程。

 

最初,“淡蓝色的回忆”只是一个网易上的免费社区,后来,耿乐和他最初的伙伴们建立了一个独立的网站,但在历次网络严打风暴中,“淡蓝网”和其他同志论坛一样,屡遭封禁。2013年网易科技的一篇报道中,提到了这样一个细节:

 

在一次上海的网络严打中,淡蓝网再次被关停,耿乐去找相关部门协调,询问关闭的原因,“他问我,你知道你们是什么网站吗?我说是同志网站,他说什么是同志网站你知道吗?就是低俗网站!我说哪里低俗,他说属于违反社会公德!”耿乐回忆道,同为执法人员的他在此时百口莫辩。

 

▲如今淡蓝网的首页上,企业负责人与国家领导人的照片滚动展示,早已经不是当年东躲西藏的“不良网站”

 

从2000年创立,到2009年将服务器迁到北京,并拿到海淀区公安部门的备案,“淡蓝网”在东躲西藏的状态下维持了整整九年。在这九年间,“同性恋”相关内容在网监部门和“绿坝”系统中被打上了“色情低俗”的标签,蛰伏在监管之外,各种网络上关于同性恋群体的站点难免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那个时候较有影响力的同性交友平台“搜同网”上,每天都有用户发帖分享自己的生活与见闻。但是,大量色情信息也借由该平台传播开来。于是,这些交友平台时常因为网监部门的“特殊关照”而“东躲西藏”,不断更换域名,暂停整顿。至今,“搜同”还和大多数黄色网站一样,靠着不断变换域名维持存在。

 

那时候的同志网站虽然也有一些广告和商品服务交换,但如同很多其他网站上不断弹出的“牛皮癣”一样,很难真正吸引目标用户。

 

如今,在自称“全球最大的中文社区”的“百度贴吧”,“gay吧”仍有436.7万关注量和近3亿发帖量,“同性恋吧”则有73万发帖量和72.7万关注量。每天,都有无数的“同志”在“贴吧”分享自己的生活,在“吧友”中寻觅自己心仪的伴侣。同时,也有无数“腐女”和“吃瓜群众”围观着他们的生活。

 

而最初作为同志论坛而存在的“淡蓝网”如今转型成为“淡蓝公益”的官方网站。伴随着智能手机的兴起,手机社交应用渐渐取代了论坛与网站,对使用者来说,它更直接,更“私密”,看起来也“更安全”;而对开发者来说,它代表着更有针对性的产品投放,更灵活的盈利模式和对目标群体更强的影响力。对更多本来身处同志圈之外的企业来说,社交应用的发展也使这个本来封闭的群体向他们打开了大门。

 



03

“粉红经济”,社交与资本的联姻



同志社群的消费力是旺盛的,但它总是被忽视,我们想要告诉人们,“粉红经济”是强壮的。


——Blued创始人兼CEO耿乐

 

第一次将“粉红”这个颜色符号用于同性恋者身上的是纳粹德国。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集中营里的同性恋者被要求佩戴粉红色倒三角的臂章以与其他人分别。在崇尚“军营审美”的德国,粉红色这种看上去有些阴柔的颜色无疑是一种贬义的符号,虽然在久远的历史中它曾经代表着英勇与纯洁。

 

二战结束后,粉红这种颜色本身失去了贬低的意味,作为多元审美的标志,LGBT群体“重夺”(reclaim)了这一词汇,使它与彩虹旗一起,成为群体骄傲的象征之一。与LGBT群体相联系的一系列经济现象,遂被称为“粉红经济”或“彩虹经济”。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以后,彩虹旗逐渐取代粉红色倒三角,成为LGBT平权运动的标志,但粉红经济这一概念却仍历久不衰

 

如果一个市场的起步,是它“发现”了自己的目标群体;那么在发展壮大的过程中,它就需要不断地“培育”这个目标群体。智能手机的普及大大扩张了人们暴露在网络世界的那一面,比起每天只能在特定的几个小时里“面对面”的论坛网站,握在手里的社交APP更加“全方位”地渗入了人们的生活。

 

最先进入中国市场的同性社交APP是国外的Jack’d,但是,由于网络限制和本身迟迟未能推出中文版等原因,Jack’d很难在中国国内打开市场,国内的运营商后来居上,很快占据了国内同性社交APP市场的高地。

 

▲Jack’d可能是中国APP市场上第一款同性社交软件,但昙花一现,很快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2012年,淡蓝网旗下的Blued上线运营,成为国内企业竞逐同性社交APP市场的开端。紧接着,2013年,Zank开始公测,2014年,Aloha上线运营……一时间,各类同性社交APP纷纷出炉,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如果说,“论坛时代”同志社交网络不过是通过搭建一个“同志”们互相倾诉、抱团取暖的平台的话,“掌上”的APP则更多地开始更多地借助社会资本的力量,来影响这个群体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注意你的语言,它将变成你的思想;注意你的思想,它将变成你的行为。”


——电影《铁娘子:坚固柔情》

 

在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消费正在成为标榜个人品味、寻求群体归属感最为便捷的途径。但穿Prada的不仅有女王,还有女奴。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性别、性取向与购物热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是近几十年来,一种女性和同性恋群体有着更前卫的审美、更旺盛的消费需求的认知,还是在世界各地建立了起来。在大众的认知当中,男同性恋群体比“直男”们更容易走出“男性必须阳刚朴素”的性别偏见,这让他们更容易成为化妆品、护肤品和前卫服饰的第一批男性用户。商家也乐于将这种认识加以强化和推广,这种“同性恋审美”高于“直男审美”的认知也就渐渐为人们所接受。

 

“论坛时代”,每一个特定的“论坛”与“网站”往往是一个个狭小而坚固的“圈子”,而社交软件则将这一个个“小圈子”打碎成一个个具体的“人”。比一篇篇“帖子”组成的“群像”相比,一个个“ID”组成的网络社交,则要求每个人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特而完整的形象,也就是所谓的“人设”

 

“如果在Aloha上刷出来一个穿花毛衣的平头油腻男人,我会难受好几天的,虽然这么穿着的中年男人满大街都是,但是真的在社交APP,尤其还是同性社交APP上看到,真的让人很不舒服——我要是管理员,我可能会把他们都封号。”在社交网站上,有人这样抱怨道。

 

为了迎合社会对个体“人设”的期望,人们不自觉地将自己牢牢绑在社会对某一群体的刻板印象里。对同性恋者而言,全社会对他们具有“较高审美水平” “前卫的消费观念”以及“开放的社会关系”的认识,让“gay boy”=“精致boy”的等式渐渐扎根在了一部分同性恋者心中。

 

▲塑造“人设”的需求在马斯洛提出的“需求层次金字塔”中无疑处于上层位置

 

这种经营“人设”的需求推动了年轻同性恋者高涨的消费热情,而这些为了“人设”而消费的人们,当然早已到达了“需求层次金字塔”的上层——那些敢于直面自己“特殊身份”的同性恋者,往往是青年人,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充足的可支配收入,也乐于接受社会对这个群体的“美好的误解”,愿意消费,愿意尝试新潮精致的生活方式,愿意接受更开放的社会关系。这种高涨的消费热情,同时也促成了电商平台与同性社交APP的“联姻”。

 

2015年,Blued与淘宝网合作,组织了7对同性恋人赴美国旧金山登基结婚——这无疑是中国同志社交历史上的里程事件。从此,一种社交搭台,购物唱戏的“粉红经济”新模式迅速发展起来。

 

 

▲Blued消息页插入的广告

 

Blued、Aloha、Zank等同性社交APP通过连接购物网站或自办购物平台等方式,开始向同性恋群体售卖护肤品、计生用品、情趣用品,实现了营业收入的迅速增长。而那些本来与同性恋群体并没有多少关系的企业,比如一些旅行网站也开始与同性社交网站合作,通过广告投放等方式,将一些旅游胜地潜移默化地渲染成“同志旅游”的“圣地”。

 

最典型的例子是泰国。即使在偏远省份的省会,打开Blued,附近两公里内也必然有人在状态里“晒”过自己在泰国旅游的照片。此外,每年举办“同志骄傲游行”期间,赴台湾旅游的大陆同性恋者也为数不少。

 

各种平台、品牌,通过社交网站和社交APP找到自己的“目标用户”,并进一步根据用户喜好塑造他们的审美,以获得更大的市场份额,这在当代网络社会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如同在微信上,我们每天被各种软文硬广包围着;在同性社交APP上,各种植入的广告也随处可见。除了在显示附近用户的“交友”页面还是在聊天记录的间隙,随处可见各种广告以外,同性交友软件在“双十一” “419”这种特定的日子也会与网商平台合作或通过自办的平台举办各种购物活动。

 

对于大多数“直男”而言,“粉红经济”的发展,将他们一夜之间打进了审美的“深渊”。2012年上大学以前,直男群体可能觉得自己不会穿衣搭配,不会整理发型,不会护肤健身,都是因为高中不懂事——“大学是所美容院”,上了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后来,直男们突然发现,自己大冷天穿着冲锋衣满世界晃荡,头发三天不洗,但看起来没明显出油就敢出门见客,都是因为自己是“直男”,这跟上没上大学,是不是在理工院校没有一点关系——至少直男的很多朋友们都是这么觉得的。

 

当然,商家并不想放弃直男这个市场。毕竟,从数量上来说,直男才是市场上最大的消费群体。“粉红经济”巧妙地给直男带来了一种心理的压力:想要人前光鲜,想要被异性青睐,在审美和消费观念上就要向身边的gay看齐——先将“gay boy”变成“精致boy”的代名词,再潜移默化地让“直男”也努力变成“精致boy”,几百年来资本对社会的推动,总离不开“劝人消费”的老套路。

 

成见之下,审美精致的直男不但能做直男,还是直男的“楷模”,而粗糙油腻的gay则是不配为gay的。虽然大家都知道这种成见再进一步就是歧视。但是,这样的“歧视”能给社会带来消费与繁荣,让吃瓜群众们感到生命之美好,也“似乎”能改善同性恋群体的形象与境遇,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同性社交网络与网购平台的联姻,创造了中国“粉红经济”前所未有的繁荣。在这繁荣背后,是通讯技术打破了小圈子的“墙”,使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了市场面前。年轻的中产阶级同性恋者,用极其自信的姿态,迎合着社会的期望,构建出一个社会认为“美好的”同性恋者形象。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粉红经济”为这个曾经处在社会边缘的群体扩展出了一片全新的生存空间。

 



04

隐忧与来路,“消费联姻”的“七年之痒”



当“粉红经济”带来的资本狂欢让我们以为这个世界已经包容了同性恋群体的时候,我们可能只看到了那些“消费着的同性恋者”。从2012年Blued上线算起,同志社交网络与资本的联姻,已经过了第七个年头。

 

婚姻关系中所谓的“七年之痒”,就是说,当一段婚姻走到第七年左右的时候,二人之间的种种问题也随之暴露出来,这往往是一段婚姻的瓶颈期。对同志社交与资本的“联姻”而言,种种问题,也渐渐浮出水面。

 

首先,“粉红经济”似乎从来不关心女同。一个直男或者女性可能对所在城市的gay吧如数家珍,但是Les吧(女同性恋酒吧)可能只有圈内人才了解;同样,在Blued、Aloha成为文化符号的今天,“圈外人”能叫得上名字的女同社交软件,几乎是不存在的。毕竟,在让gay boy变成“审美达人”的性别偏见里,Les girl则变得“阳刚朴素”起来。同样,跨性别者除了被当做刻奇的“女装大佬”以外,也几乎没有被“粉红经济”正视过。

 

同样被遗忘的,还有那些“没有在消费”的男同性恋者。就像社交软件的时代,各地的酒吧依旧人头攒动,喧闹欢腾一样,同样是这个时代,“据点时代”的“遗老”们还躲在城市边缘的角落,用最原始的方式等待着自己的爱情。“粉红经济”让敢于消费的那一部分人先“自由”了起来,但是真正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同性恋者,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

 

即使对那些消费着的精致gay boy而言,无孔不入的消费狂欢给他们带来的“自由”,往往也不那么真实。

 

其实,除了刻意构建的群体认同以外,同性恋者的爱好、性格以及社会境遇本就千差万别,从早期的“据点”到如今的社交软件,同志社交的发展本身,就一直被最原始的欲望和最基本的情感需求推动着,而自身形象的构建与消费的热情只不过是最基本需要的衍生品而已。

 

但在整个社会范围内,“同性恋”依然游离于传统的“主流社会”之外,这种最原始的欲望和最基本的情感需求,在相当一部分人眼里,还是“不正常”的“变态”行为。

 

▲继2018年12月1日的“世界艾滋病日特稿”中将艾滋病与男性同性性行为(MSM)直接联系起来,遭到相关人士的严厉批评之后,2019年1月初,《财新周刊》又以一篇“变色的淡蓝”,渲染男同性恋对未成年人的“负面影响”

 

2017年4月,同性社交APP Zank因为涉黄被要求下架。

 

2019年1月4日,《财新周刊》一篇题为“变色的淡蓝”的特别报道将Blued又一次推上了风口浪尖。报道指出,Blued保护未成年人的诸多举措“形同虚设”,大量未成年用户冒充成年人活跃其中。1月6日,Blued官方作出回应,宣布自当日起关闭注册一周,全面筛查涉及未成年人的各类用户与内容。

 

此前,2017年6月,中国网络试听协会发布《网络视听节目审核通则》宣布涉及“同性恋”内容不得审核通过。2018年4月,新浪微博曾经发布新规,要求“针对涉黄、暴力、同性恋题材等漫画集短视频内容进行集中清理。”消息一出,舆论大哗,连《人民日报》微信端都出面批评。

 

在异性社交软件不断推陈出新的时候,同性社交网络仍然是Blued、Aloha与Zank三分天下,2017年以后,更是Blued与Aloha平分秋色。而对同性社交软件内容的审查力度,也远远大于异性社交软件。

 

▲历次整改之后,Blued安全提示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如果说,社会偏见是这场“联姻”的“外患”,那么资本“认钱不认人”的本性,则可能是这场联姻最大的“内忧”。

 

对资本来说,消费从来是第一位的,情怀才是第二位的。就像赔钱开咖啡厅的“文艺青年”永远竞争不过星巴克和太平洋这样的连锁咖啡店,“赔本的买卖”永远是做不下去的,“赔本赚吆喝”只能是一场生意的起点,而生意要想做下去,收支盈余才是真正的“生命线”。

 

2018年夏天还出现在“上海同志骄傲节探店活动”中的Eddy’s,到2019年年初已经在谷歌地图上显示“永久停业”,而Destination、Lucas390、Max等著名gay吧仍然通过高知名度与成功的商业经营模式,吸引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访客。

 

在更宏观的历史行程中,“粉红经济”的浪潮,其实不过是繁荣的宏观经济翻出的一朵小浪花而已。快速增长的经济培育了各种各样的热情的消费群体,在高涨的消费热情带来的巨大经济收入面前,偏见可能暂时地被掩盖,但每个人不得不承认的是,它依然存在。

 

但是,在不断变化的经济周期中,人消费的意愿与能力总是不稳定的。在经济的下行区间,消费热情普遍下降,“粉红经济”膨胀的速度也会放缓,甚至会消退。

 

当精心构建的“友好” “开放”形象变得无利可图的时候,这个群体会不会重新面临曾经遇到的困境呢?

 

社会经济的大潮中颠簸的中国“粉红经济”在它发展的历程中,开启了中国同志社交网络从“小圈子”到“大社会”的转型,而在这个大社会中,性少数群体与社会怎样互动,才能让社会中每个人真正感受到平等、和谐与爱,这将是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长远的话题。

 

参考:

Cho-Yao 酷儿消费——粉红经济的力量与陷阱,2018

张望《女性的“他说”与“自说”——<品花宝鉴>与耽美小说比较分析》,2016

顾晓波《悸动的基情》,2013

金奕村《粉红经济,是同志群体的解放还是与正统主义的合谋?》,2018

赞克、清华大学媒介调查实验室 《中国LGBT群体消费调查报告》,2015

同志商务,淡蓝网 《2015年度中国LGBT群体生活消费调查报告》,2015



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404厂锅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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