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罗马帝国的衰亡

在《从罗马王国到罗马共和国》一节中,我说到了罗马与秦朝有许多相似之处。这两个帝国原本都是文明边缘地带的蛮族。开化之后,他们又都反过来吞并了文明中心,成为世界级的大帝国。

不过有一点不同。秦朝的存续时间实在太短了,一共只有14年。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秦朝就被汉朝取代了。要知道,一个学生从6岁上学,到22岁大学毕业,前后也得要16年时间呢。

所以如果要跟罗马帝国做比较,单单把秦朝拿出来是不合适的。于是有人就把秦朝和汉朝放在一起,并称为秦汉帝国。

秦汉帝国和罗马帝国的人口和国土都差不多,文化、科技、建筑等方面也是各有千秋,不相上下,分别代表了东西方的最高水平。

不过在政治影响力方面,这两个帝国可就差得远了。秦汉帝国开创了中国文明2000多年的基本框架。这就像是造房子的时候,搭好了钢筋和大梁。后来的唐宋元明清历代,都是在这个框架上面隔断房间,开门开窗,再做点细节装修而已。汉朝的国号“汉”,更是成了中国主体民族的名字,将会永远流传下去。

从罗马帝国灭亡到今天,大约有1600多年了。在这段时间里,中国经历了几次分分合合,到现在仍然是一个完整的国家。可是地中海世界一旦分裂,就再也没有合起来过。

更加奇怪的是,罗马帝国灭亡之后,它的帝国框架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房子倒了,连地基都没留下。现在的地中海周边,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它们语言不通,风俗各异,完全看不出他们曾经是“一家人”。


东西两大帝国对后世的影响,为何如此不同?这个话题历来受人关注,引发了无数讨论。不过实际上,这样的比较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因为如果是拿技术、工艺出来比。那么秦汉帝国本身就代表了四大古国中的中国文明。罗马帝国则继承了四大古国中的古埃及和两河流域文明。它们是同一个级别上面的东西,可以比较。

但是如果是拿政治制度出来比。那么秦汉帝国的君主制,早在夏商周三代时期,就已经按部就班地传承、发展了。而罗马帝国则是在短短500年内,从蛮族部落到王国,再从王国到共和国,一路加速“冲刺”进入帝国的。这就像是一个20多岁的青年和一个5岁的小朋友。如果两者的影响力一样大,那才奇怪呢。

中国君主制的发展,差不多可以从4000多年前,大禹治水的时代算起。按照传说,在禹之前,国家首领的职务是禅让的。也就是说,前一任领导不干了,就让他手下的一个强力干部来接替。这个就叫禅让制。比如孔子认为,禹的位置就是舜禅让给他的。

但是禹打破了禅让的传统。他直接指定了他的儿子启,来接替他担任首领。而且规定:从此以后,首领的位子必须父子、兄弟相传。这个叫作世袭制。于是启就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君主。而他领导的国家就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朝代:夏朝。


我们要是想对夏朝进行非常确定的分析是很困难的。因为夏朝的事情,传到孔子那个时代,已经有将近2000年了。再从孔子传到今天,又是2000多年。当然,后一段2千年,文字历史都比较发达了,失传的信息比较少。孔子知道的东西,我们大概可以知道个八九成,只漏掉一成。可是关键在于前一段2千年。孔子当年记录的,比他自己还早2千年的东西,有多大的可信度呢?

按照孔子的说法,禅让制是非常美好的。大家和和气气地商量,谁的本领高,功劳大,就让谁当首领。而且那时候人们的道德水平也很高。请谁当首领,他还要再三谦让,实在推脱不掉,才肯上任。

但是也有一些别的说法。比如旷世奇书《竹书纪年》。它是一本官方历史书,基本与孔子同时代,却记录了关于远古历史的另一套说法。然后它在地下埋了67百年,在晋朝的时候被盗墓贼挖了出来。晋朝官员很重视,把它整理成册。谁知道经历战乱,这本书又失传了。不过它还是影响了许多历史资料。这些资料东一句,西一句,引用了很多《竹书纪年》的内容。之后再过了1000多年,到明清两代,又有人把各种历史资料里面引用的内容汇编起来,重新合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竹书纪年》。


按照《竹书纪年》和其它一些古书的说法,远古时代的权力斗争跟其它任何时候一样血腥。大家都想当首领,抢着当,抢不到还要杀人,打仗。比如尧舜禅让的故事就是假的,实际上是舜把尧囚禁起来,抢夺了他的位子。

中国古代,人们倾向于相信孔子的说法。所以世袭制历来都被当成是破坏传统美德的东西。但是现代历史学家对人类起源进行了大量研究。他们倾向于认为,并不存在一个道德特别高尚的远古时代。反倒世袭制才是人类社会发展到比较高级阶段的产物。因为它可以减少权力交接的不确定性,避免暴力斗争,维护社会的稳定。

讲完了中国,我们再来看罗马。

罗马帝国的皇位传承,跟严格世袭的秦汉帝国完全没有可比性,倒是具有非常浓厚的禅让色彩。名义上说,罗马皇帝的候选人是从全体罗马公民中选拔的,首先由现任皇帝推荐,然后再经元老院讨论通过,最后由现任皇帝把他收为养子,准备继承。不过我们看历史,不能只听说辞。它的实际情况是什么样呢?四个字,一塌糊涂。

从奥古斯都开始,罗马帝国先后出了12位意大利出身的皇帝。在此之后,帝位就被蛮族后裔夺取了。这个我们先不管。

那么这12个人总共统治时间是多长呢?84年。平均每人才7年。你要是按现代国家元首的任期算,7年好像也不短。但他们可不是届满卸任啊。这12个人里面,有4个是寿终正寝,另外8个都是死于非命。不是暗杀,下毒,就是打仗战死。你看这权力斗争有多残酷。

其实这已经算好的了,再往后的情况更差。如果要说换得快,那么公元238年那一年之间,罗马帝国就换了4位皇帝。如果要说死得多,那么从公元235年到284年,总共出了29位皇帝,只有1人是正常死亡,另外28个都是死于非命。

最后我们算一笔总账。罗马帝国总共存续了422年,前后一共更换了103位皇帝,平均每位皇帝的“任期”只有4.1年。简直就是“过把瘾就死”。

罗马发展到帝国阶段,皇帝就是国家权力的核心。皇帝本人都如此命运多舛,国家机器怎么可能发挥出强大的政治影响呢?秦始皇推行的“书同文,车同轨”等一系列政策,整合天下,泽被千秋。难道罗马皇帝就想不到吗?恐怕是没有这个能力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罗马的崛起,本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在迦太基战争,以及后来的同盟战争中,罗马都曾经濒临灭亡的绝境。但是它都挺过来了。

这仅仅是因为罗马人命好吗?不,那是因为在它的背后,有更大的历史趋势在推动。这个大势,就是地中海文明从中心向外扩散。西部蛮族兴起,急切需要一个与东部交流的平台。正是在这个大势的推动下,罗马才有机会不断地改进自己的政治体制,卷土重来,直至称霸。

从这个角度再一深究,问题就更有意思了。从王国到共和国再到帝国,这么多台阶,罗马人都跨过来了。为什么到了帝国时代,从禅让制到世袭制的这一小步,罗马人就跨不过来呢?难道是历史大势的推力消失了?

现代考古学家对法国和西班牙海岸附近的海底沉船进行了研究。由于沉船的数量很多,人们把它们按照年代分类,发现在公元前后200年间的沉船数量特别多。而这恰好是罗马共和国晚期到帝国早期的阶段。

沉船的数量,取决于2个数字。一个是在海上航行的船只总数,一个是船只沉没的概率。历史学家经过研究,确认在那段时间,造船和航海技术并没有什么显著的提高,所以船只沉没的概率应该是差不多的。所以沉船数量的变化,说明在罗马共和国晚期到帝国早期这段时间,地中海西部的航海有一个突然兴盛,然后又突然萎缩的过程。


陆地上的考古学家,对各地遗址中发掘出来的硬币进行了分析。他们发现罗马货币的铸造数量也是在帝国早期出现激增,然后就迅速回落。

历史学家也有类似的发现。他们收集了大量历史文献中对商业活动的描述,进行统计分析。发现在帝国中后期,人们的商业记录也明显减少了。

罗马帝国统一地中海,自然会导致内部交流兴旺。这个是显然的事情。但是为什么在12百年的高峰期过后,交流活动又会迅速萎缩?历史大势的变化,是否与此有关呢?

因为罗马帝国没有正史,我们找不到太多的宏观历史资料。但是考古学家还是给了我们一些微观的线索。

在高卢行省,也就是今天法国境内。人们曾经大量进口罗马的葡萄酒。但是到了公元2世纪,高卢自己的酿酒业就发展起来了。高卢人不仅停止从罗马进口,还反过来向罗马出口一部分葡萄酒。

在不列颠行省,也就是今天英国境内。人们一度特别喜欢使用罗马风格的家具。但是这阵流行并没有持续很久。也是在公元2世纪左右,出现了大量同样精美的,但是具有不列颠本地风格的家具。

在北非的罗马遗址中,曾经出土过许多双耳瓶。这种瓶子很有特色,是典型的罗马产品。但是考古学家发现,在时代较晚的遗址中,有很大比例的双耳瓶其实与罗马无关,都是在本地仿制的。


以上几个案例总结起来,正应了一句中国古话,叫作“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们知道,文化、科技的学习比创新容易得多。地中海东部文明几千年的积累,西部蛮族大概只要经过几代人时间,就能学到个八九不离十了。

对于古代人来说,地中海本来就是难以跨越的天堑。商船从罗马城出发,到达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再返回,整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罗马共和国时期,地中海两端的发展水平差异极大。西部蛮族为了跨越天堑,进军东部是可以不计代价的。但是经过帝国时代12百年的频繁交流,西部蛮族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文化体系。虽然发达的程度还不能与东部相比,但是他们对东部的渴望无疑会大大削弱。

罗马帝国,实际上就是一个地中海东西部交流的政治平台。正是当年西部蛮族对东部的向往,成就了帝国崛起的推力。而当这个推力不复存在的时候,罗马帝国这座大厦,也就开始摇摇欲坠了。

在中国史书中,提到王朝覆灭的情况,经常用到的说法是“席卷”、“燎原”。这些词汇非常形象。因为中国的改朝换代,通常都是从一条边,一个角开始,逐渐扩散到全国的。

而罗马帝国的灭亡景象就完全不同了。它就像一个瓷器盘子,往地上一摔,裂成两半。再一摔,碎成更多片。


公元286年,此时距罗马帝国成立不过300年时间。出身于蛮族的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宣布,把罗马帝国分成东西两半。每半个帝国,分别设置1个皇帝和1个副皇帝。总共4个皇帝,4个首都。

公元476年,北方游牧民族入侵,西罗马帝国灭亡。地中海西部从此分属十多个不同的国家,再也没有统一过。后来的历史学家,通常以这一年作为罗马帝国的灭亡时间。

当然,东罗马帝国的好运气也没有持续太久。公元6世纪,阿拉伯帝国崛起,东罗马帝国失去了埃及和叙利亚,只剩下希腊和小亚细亚那一小片领土,成了历史上一个普通的中等国家。

罗马帝国的一代雄风,从此只付笑谈中。


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小鲜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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