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工厂》、996与另一条遥不可及的道路

美国人拍的纪录片《美国工厂》最近很火,我也不能免俗地看了一下。挺好看的,没看过的朋友,我也建议看一看。

至少,这个片子给人一种直觉上的新鲜感。这么多年了,我们习惯于外来资本在中国投资的模式,看多了洋面孔的管理层压榨中国工人的情景,《美国工厂》终于给我们看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该片记录的是福耀在美国投资建厂的事情,主线是来自中国的资本和想要引入工会的美国工人之间的斗争。在福耀美国,关系扭转了,中国人是管理者,整天琢磨着怎么收拾美国打工者。

我看《美国工厂》,最直接的感触是想起了马云前段时间说过的那句话,“这些公司能够 996,我认为是我们这些人修来的福报。”

这个话好像不中听,但有它正确的一面。不信的话,去看看《美国工厂》里面表现的美国底层劳动者的经历。

福耀选在俄亥俄州的代顿投资设厂,使用的是通用汽车的旧厂房。代顿所在的地区原本工业很发达,是美国制造业的重要聚集地。制造业的扎堆支撑起了一大批蓝领工人的美国梦——美国梦,用片中一个人物的话说,就是白白的栅栏,漂亮的房子,如果孩子想上大学,就可以供孩子上大学。

欧美普通的工人阶级多年前就可以过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生活,还可以每年到国外度假,这曾经是让我们中国人羡慕嫉妒的,他们怎么可以那么富裕?

不过,这一切正在离美国而去,美国的中产阶级在消亡。随着制造业的衰败(包括通用汽车的倒闭),代顿已经变成了“锈带”,留下了一大批失业者。

人到中年,失业是很悲惨的。中国在上世纪90年代有过下岗潮,对此并不陌生,那是当代中国的一道伤痕。

一个叫肖尼的黑人女性,回忆起过去在通用挣28美元的时薪的日子,那时候,孩子想要买鞋,直接就买了,根本无需多加考虑。通用倒闭后,她失去了房子,失去了车子,连给孩子买双鞋也费劲了。

一个原本叫吉尔的高龄剩女,在通用关门后,她的房子因为还不起被银行收回了,只能住在姐姐家的地下室——虽是地下室,但也比香港人的棺材房好多了。

所以,当曹德旺决定买下通用的废弃厂房,投资建设玻璃厂,在当地创造数千个就业岗位时,他简直被当做救世主一般欢迎。美国的地方政府给予了他不少的优惠政策,那些在福耀找到工作的工人,也发自内心地对福耀感恩戴德。

一个原本在通用工作的老工人说,他在几年的时间里都没有收入,在福耀实现再就业后,他晚上跪下来感谢上帝,终于又有事情做了。

放在这样的参照系下再看996,显然就有不一样的感觉。

当初,很多左派骂马云,骂996,我没有跟风一起骂,反而讲了一点同情式的理解的话。我们就生存在这样的一个现实里面,这也不是马云能够决定的,他不过是接受了现实的规则并且善于利用该规则的一个成功的商人而已。

资本主义的生产就是这样组织的,它运转的目的是资本积累,而不是满足人的需求,把所有人都带入小康。如果把资本主义的生产体系比喻为一个怪物,它的形状是经常在变化着的,它可以变大,把更多的人囊括进来,是谓增长,它也会变小,把一部分人甩出去,是谓衰退。

它像贪吃蛇一样游走,奔向有利于资本积累的地方,在所到之处把一部分人吸纳进来,它抛弃的地方,也总有人要被抛弃掉。

在这个既定前提下,一个个经济组织(企业)、一个个政治单位(国家)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加有竞争力,才能有效地加入这个体系,多分得一杯羹,也就是多得到一些生产的机会、就业的机会,其中的人才可能有事干、有钱挣、活下去。

在福耀重新就业当上叉车工后,高龄剩女吉尔终于又可以每月花480美元,租一间独立的小公寓房了。有了自己的空间,自立的感觉又回来了。

跟找不到事情做、生活无着相比,活儿多到干不完的996肯定算是幸福的。当然了,这种比较方式跟郭德纲说的段子似的——你失业了你觉得自己很惨,你往旁边看看,那儿还有失身的呢。

《美国工厂》中的美国人都满满地洋溢着怀旧的气息,怀念通用风光的年代,怀念在那时候在通用的工作能够给予他们的生活。一个老工人说,我们再也挣不着那份钱了,那样的日子永远过去了。

与此相比,中国劳动者显得积极向上。福耀美国有一个从中国派去的基层管理人员,人们都管他叫王,显然他姓王。在片子的结尾处,他老婆和两个孩子都出现了,他陪着孩子在典型的美国式的草坪上玩耍,应该是他利用假期把家人接到美国去了。

王的声音出现在画面外,他说我们中国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吃饱饭,把孩子养大,这就满足了,但现在还可以到处玩儿。

中美就像在半山腰相遇的双方,一个在往上爬,一个在往下滑。不同的位置,决定了不同的心态,不同的精神面貌。这是资本全球流动,全球生产重组带来的结果。

在这场斗争中,中国暂时处于有利的位置,至少我们在向上。在福耀美国工作的王也好,在国内流水线上忙碌的其他福耀工人也好,与起点相比,无论如何他们的生活在变得更好,有希望在前面,所以他们能够忍受长的劳动时间,高的劳动强度。

但更长远地看呢,这种趋向会保持多久?上坡路能走多远?

制造业的自动化是大趋势,现在福耀显美国工人太慢,用机械替代他们,但总有一天,发展了的机器会让中国工人也显得太慢了,需要被换掉。

说不定哪天,王也会像那些曾经失业的美国工人一样,像曾经的下岗工人一样,失去他现在的生活。这种发展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它制造出来的问题也不少。

每次我看到“创造就业岗位”这样的说法,我就觉得别扭,事情为什么是这样的?如果讲“人权”,每个被生下来的人都在这个世界上有个属于他的位置,这难道不应该是最基本的人的权利吗?当然了,每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也都应该劳动,不劳动者不得食。

我们不能忘记另外一条道路的可能性——为了人的生存和发展而组织生产,而不是为了钱生钱。但这个可能性是如此之渺茫,如此遥不可及,我都懒得说了。

对了,片子那个叫吉尔的高龄剩女,因为参与工会进福耀的事情,被解雇了。这就意味着,她好不容易重新获得的一个独立空间又将失去,可能她又得搬回她姐姐家的地下室里去蜗居了吧。

《美国工厂》并没有交代她后来的生活,这是很正常的,跟这架庞大的资本主义生产机器比起来,单个人显得太渺小,微不足道。


您可能还喜欢:

生活逻辑和理论解析:讨论996,你应该理解的两个方面(上)

生活逻辑和理论解析:讨论996,你应该理解的两个方面(下)

啥是资本?啥是资本主义?——听大卫?哈维布道之一

资本主义、共产主义与中华民族的自我保存



我在这土地上长大、生活、行走,与她骨肉相连。有一天还会归于她。就这样,我要在她的怀里一路行走,一路歌唱,没有青春,没有衰老。

我的生命上连高天,下接厚土,于行走中,便获得了永生。

行走与歌唱
长按识别二维码,关注李北方

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行走与歌唱

类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