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久天长》:这个时代的伤痕电影

电影院里上映的片子,很少有时长将近三个小时的,这是对观众观影耐心的考验。据说“复联4”的片长会超过三个小时,但那是靠视觉听觉刺激来留住观众的纯商业片,而《地久天长》不是。

《地久天长》用悠长的镜头语言讲了一个平淡的故事。敢把片子剪到三个小时的时长,王小帅的勇气无论如何是令人佩服的。

王小帅成功了。电影的故事讲的很好,那三个小时一点儿没有让人觉得漫长。

故事情节不复杂。男女主角刘耀军(王景春饰)和王丽云(咏梅饰)是两口子,跟好朋友沈英明和李海燕夫妇同为返乡知青,1980年代,他们都在包头的一家国企上班。他们两家的儿子出生在同一天,于是希望孩子这辈也一辈子做兄弟。

刘耀军的儿子叫刘星,沈英明的儿子叫沈浩,星星好静,胆子小,浩浩淘气,喜欢搞鬼。在他们十岁左右的时候,一次相约去水库玩,星星开始不敢下水,被浩浩怂恿下了水,星星不敢向水深出游,浩浩就推了他一把。

如果是在岸上,推一把大不了摔个跟头。但是在水里,结果就成了灾难性的,星星溺水了。

电影就从这个地方开始,刘耀军抱着星星,身边跟着他的工友们,向医院跑,摇摇晃晃的镜头伴着他沉重的呼吸。晚了,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抢救不过来了。

《地久天长》的叙事方式是很精妙的,在按照时间叙述的同时,大量穿插了倒叙。

刘耀军和王丽云本来还应该再有一个孩子的,那是星星大约两岁多的时候,王丽云怀孕了。他们两口子都想要这个孩子,还想过躲到农村亲戚家里去生。但农村抓超生抓得也很严,这条路不通,另外,他们也顾忌国企的铁饭碗,超生是要被开除的。

他们还要躲着他们的好朋友李海燕。李海燕是厂里的一个副主任,管计生工作的。终于,还是躲不过去了,李海燕发现了,她二话没说,直接联系医院派了辆车过来,拉王丽云去做人流。刘耀军急得直捶墙,把手都捶破了,但改变不了结果。

李海燕这么做的时候,是非常理直气壮的。一来,这是政策,遵守政策是理所应当的;二来,他们是好朋友,刘耀军家超生了,她这个做领导的要担责任,所以她说,你们也应该考虑考虑我(大意如此)。

手术不顺利,大出血,王丽云打那之后不能再怀孕了。如果没有后来的意外,这也没什么关系,他们会正常生活,两家人还会是好朋友。

可是,星星死了,浩浩在这里头有责任。

刘耀军没有怪罪任何人。他对沈英明说,星星已经不在了,我们要保护好浩浩,这个事,一辈子都不要再提。

星星的去世改变了两个家庭的关系。沈英明不再登刘耀军的门,他不是不想去看望失独的老朋友,而是坐下来找不到话说了。

李海燕更加痛苦,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下岗了,作为他们生活基础的那间国企不存在了,她当然不再是计生干部了。李海燕想起,如果不是因为她,星星不会是独苗。这个愧疚感一直伴随着她,她的早逝也许与此有关。

刘耀军和王丽云没有了工作,决定离开那个伤心的地方,他们先是去了海南,后来在福建沿海的一个小镇落脚。刘耀军利用在国企学的技术,开了一间修理铺。

他们收养了一个孩子,把他作为星星的替代。这个孩子不大听话,叛逆,辍学并离家出走了。他们再次失去了孩子。

时光荏苒,到了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李海燕病危,刘耀军和王丽云终于回老家了,去看望老朋友最后一眼。

在回程的飞机上,遇到气流颠簸,王丽云拉紧了刘耀军的手。飞机重又平稳之后,王丽云苦笑了,她说,真可笑,我们竟然还怕死。

刘耀军在戏里说了句诗意的话,在失去独子之后,时间就停止了,剩下的只有慢慢变老。他们只剩下为彼此活着这个牵挂。

回到老家,他们俩去星星的坟上看了看,拔掉杂草,摆上水果,烧点纸钱。两个垂垂老矣的人,一边一个,坐在墓碑的两边,沉默了好久。

对普通百姓来说,孩子是非常重要的,是生活的内容,是希望所在。我想起了我妈说的,过日子过的就是人,没有人还过个啥日子,一定得要孩子。这就是老百姓认的理儿。

《地久天长》的结局部分,有点跳戏。王小帅安排了一个大团结的结尾:浩浩长大了,当了医生,他终于找他干爹干妈谈了,说当年是他推了一把星星,这个事在他心里压得太久了;浩浩有了孩子,刘耀军和王丽云也很开心;刘耀军和王丽云的养子回来了,还带回了女朋友……

《地久天长》是一部艺术片,艺术性很强,演员的表演很强,王景春和咏梅同时在柏林电影节上拿了最佳男演员和最佳女演员奖,创造了一个历史,就是对他们的褒奖。这个片子通过讲述这个故事,展现了一段转型中国的历史。这样的电影,很难概况出它的主题。

如果一定要提炼,那么相对最突出的主题是“失独”问题,电影主要表达的是“失独”对一对夫妇造成的痛苦。

养子的回归是导演强行加上的一抹亮色,有点像鲁迅说的,“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在《明天》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中国有约千万个失独家庭,绝大多数的处境要比刘耀军和王丽云两口子更凄凉。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辉煌,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伤痕。失独,是这个时代的伤痕之一。

因为1970年代末的一篇同名小说,诞生了“伤痕文学”这个文学类型。后来,文艺形式多样化了,就应该叫伤痕文艺了,大量控诉上一个时代,表现那个时代的伤痕的影视剧被生产出来,比较近的,有张艺谋的《归来》,冯小刚的《芳华》。

王小帅很执迷于伤痕电影的创作。他出生在一个“三线家庭”,父母是三线建设者,所以三线成了他创作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主题。《青红》、《我11》、《闯入者》被称为“三线三部曲”,其实叫做“三线伤痕三部曲”更合适。

拍完《闯入者》,王小帅就开始着手《地久天长》的创作。这仍然是一个伤痕主题的作品,只是把时代背景放在我们身处其间的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的伤痕一点也不少。

其实,反应这个时代的伤痕的文艺作品也涌现出来很多了,只是还没有人去总结,比如曹征路的小说《那儿》、《霓虹》、《问苍茫》,张猛导演的电影《钢的琴》,贾樟柯的《三峡好人》,纪录片《铁西区》等等,质量都相当高。《地久天长》也属于这个类型的文艺作品,而且在主题上有独到之处,触碰了计划生育问题。

生育政策已经改变了,全面放开二孩,而且,全面放开生育甚至鼓励生育的政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但是,对于一刀切地搞一对夫妻一个孩的政策实践,还没有任何总结和反思,所有的问题都被遮蔽在了“完全正确”的宣传中。

在这个意义上,《地久天长》走在了前头,是一部兼具艺术性和社会意义的好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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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土地上长大、生活、行走,与她骨肉相连。有一天还会归于她。就这样,我要在她的怀里一路行走,一路歌唱,没有青春,没有衰老。

我的生命上连高天,下接厚土,于行走中,便获得了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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