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族主义”到“国家主义”:命名的隐秘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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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大学的那一年,正好赶上《中国可以说不》一书火爆。《中国可以说不》大概是第一本时政内容的畅销书,当时在思想界激起了好大的反响,被媒体大规模围剿,攻击它“煽动民族主义情绪”什么。我那时候基本处于啥也不懂的状态,留下的一个模糊印象就是,“民族主义”是一种不好的东西,是可以用来给人贴标签的。

在那之后,对“民族主义”的攻讦持续好多了好多年。把“民族主义”当大棒挥舞的时候,自由派知识分子一般还要在前面加上极端两个字,组合成“极端民族主义”这样一个词组。

每当中国在对外交往中遇到了什么问题,民间有所反映的时候,自由派们总是要攻击一下“极端民族主义”情绪的。在所谓自由派跟新左派的知识界论战中,“民族主义”也是前者攻击后者的一个利器。

“民族主义”这个词的贬义化是和对普世价值的鼓吹结合在一起的,或者说,普世主义是公知们把“民族主义”污名化的理论基础。普世主义设定了所有人类社会演进的最终目的地,即走向西式自由民主,任何其他道路都是歧途,任何对自由民主的拒绝都是邪说。批评“民族主义”和推动全球化的诉求是结合在一起的,是论说技巧的一体两面,自由派不加掩饰地鼓吹中国应该全盘西化,而且最重要的是在政治上采用英美式的多党制民主制度,一切反对此类主张,认为中国不适合英美式多党制的人,都被他们扣上个“民族主义”的帽子。

朱学勤有个著名的说法,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是中国五四以来的两个精神病灶。在他看来,晚清以来中国先搞洋务运动再搞立宪改制,先器艺,后政制,本来在正确的方向上走得好好的,然而当中国人发现被西方国家欺骗和出卖后,从五四运动开始就走上了另外一条激进革命的道路。他觉得,这就是民族主义闹的,西方国家讲利益占便宜是天经地义的,不是中国拒绝西式道路的理由,所以都是“民族主义”耽误了中国,这个精神病灶到今天也没有清理干净。

奇怪的是,最近几年,对民族主义的攻击少了,如果不是消失了的话。一个新的概念悄然兴起了,大体上取代了“民族主义”被当成了批评的靶子,这就是国家主义。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现象。

这个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过程是怎么样,我并没有追溯清楚。反正这只是最近几年的事儿,2009年出版的《中国不高兴》被扣的还是民族主义的帽子。

大概两年前,我被关于国家主义的话题搞得有点糊涂,就请教一位前辈,国家主义是啥意思啊,代表人物都有谁啊?他回答说,那几位国家主义的代表人物你应该都熟悉吧。我就更糊涂了,以前他们不是被贴个条叫民族主义者的吗,咋改成国家主义者了?

至今我仍然不能完全理解这一命名转换的过程和全部原因,但我有一点关于这个问题的直觉性认识,简单地先说一下。

右派公知打了那么多年“民族主义”,其实完全搞错了民族主义这个概念的意思,这就是我为什么在前文要给民族主义打个引号的原因。民族主义,英文里是Nationalism这个词,意思是主张每一个Nation,即民族,建立一个国家,在一定的领土范围内自己管理自己。民族主义是近代以来历史潮流,西方的国家叫Nation State,民族国家,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意思。

在这个意义上,中国不是民族国家,中国被西方学者称为“一个伪装成民族国家的文明”。中华民族不是种族和文化意义上的Nation,而是一个政治概念。认同中华民族的人,不是民族主义者(Nationalist)。若干年前,右派公知骂“民族主义”最起劲的时候,中国基本上没有民族主义者。中国的民族主义情绪是最近若干年才出现的,我正在猛打的“皇汉”和别的这个毒那个毒,他们的诉求才是民族主义的。

《中国可以说不》也好,《中国不高兴》也好,之前被公知攻击的各种民族主义也好,核心主张都是维护中国的利益,挑战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这样的主张只能定性为爱国主义的,称为国家主义也可以,但无论如何不能叫民族主义。

右派公知现在不再起劲地攻击民族主义了,可能跟他们意识到他们自己用错了概念有关。他们干的事,相当于他们把张三当成了李四,然后指张三骂李四你这个混蛋,虽然他们是在骂张三、张三也知道他们是在骂自己,但把名字叫错了,总是有点奇怪。

退一步讲,就算将错就错,不去探究民族主义这个概念的本意,那么把“民族主义”当个帽子效果也不好。老百姓就算不明就里,也能明白最浅显的一个道理:那些被骂为“民族主义”的人,认同和维护的是中国人的整体利益,这有啥不对的呢?

但把命名切换为国家主义,效果就不一样了。作为一种政治理念,国家主义(Statism)主张国家政权应该对经济社会政策进行一定程度的控制。国家主义,即statism,是从state来的,state虽然也译作国家,但不是由土地和人口组成的国家(country),state指的是由政府、军队、法律等构成的国家政权。

于是,把他人定性为国家主义者,其实是暗指对方的认同对象是state(国家政权)。谁会把自己的认同感系于国家机器呢?在当前特定的语境下,这个定性有把辩论对手跟“权力的鹰犬”挂上钩的味道,这样一来,就在辩论中获得了道德上的优势地位。

国家主义往往跟左派联系在一起使用,称“左派国家主义”或者“国家主义的左派”,右派在意识形态上跟当前的国家政权做对立状(并非真的对立),所以很少跟国家主义联系在一起。所以,国家主义的主要作用是被右派拿来攻击左派的。

在中国,左派的基本立场包括爱国主义(这值得单独写一篇文章谈谈),支持现体制,这是有历史的和现实的原因的。我个人是鼓吹“保顶论”的,但我拒绝国家主义的标签。

作为一个标签和帽子,国家主义不能完全替代民族主义,因为对“民族主义”的打击同时就是对全盘西化/全球化的推广,批国家主义则起不到这个作用。不过,右派公知对全盘西化/全球化的鼓吹需求也变少了,一方面西方这些年来不争气,有点吹不下去了,另一方面,西方撒狗粮也不如以前慷慨了,公知们鼓吹的积极性也就降低了。

命名是个学问,命名/议程设定也是一项重要的权力。从民族主义到国家主义的这一命名的切换,背后是左右派的斗争。琢磨这些事儿,可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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