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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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圣的小宇宙

 第278篇原创文章
 预计阅读时间13分钟




宋朝好声音




北宋元丰二年,也就是公元1079年岁末,万众瞩目的《元丰音乐十大风云人物暨MTV年度十大金曲评选》在东京汴梁拉开了帷幕。


这是娱乐圈一年一度的超级盛典,群星闪耀,大咖云集。


30岁的秦观早早从江南赶到京城,安顿好宾馆之后,洗个澡,吹个头,换上正装,准备出席当晚的颁奖盛典。



1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


秦观,字少游,江苏高邮人。作为婉约派最炙手可热的作词新秀,近年来,秦观的作品风靡全国各大青楼妓馆,深受小姐姐们的欢迎,风头直逼当年奉旨填词的词界天王柳永。


盛典前夕,《大宋娱乐周刊》、《宋朝好声音》、《金曲榜中榜》等权威媒体纷纷在头版头条以《婉约派风云再起,十大金曲榜首花落谁家》为题,发表预测文章,一致看好秦观的《满庭芳.山抹微云》。


这差不多是今年最流行的词牌,客人去青楼必点曲目: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说明一下,宋词最初就是歌词,是可以唱的,每个词牌都有固定的曲调,作者“倚声填词”,供青楼妓馆的文艺工作者演唱,这也是宋词的主要传播途径。



《满庭芳.山抹微云》是秦观今年的得意之作,入选十大金曲毫无悬念,人们唯一关心的是,秦观会有几首曲目入选?《满庭芳》会不会荣登榜首?


面对记者的提问,秦观的表现很得体:“得不得奖不重要,重在参与,能为人民创作更多更好的艺术作品,能为大宋文艺事业做一点力所能及的贡献,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我跟你讲,任何评奖只要不是现场公开唱票,那各大奖项肯定早就提前定好了,颁奖嘉宾装模作样现场公布,获奖选手装模作样紧张万分然后惊呼狂喜,都是为了收视效果。


事实上,活动主办方在两天前就已经把结果告诉秦观了,不但是第一名,而且晚会安排的开场歌舞,就是《满庭芳.山抹微云》。


送走记者,秦观拿出昨晚写好的获奖感言,对着镜子做最后一次演练:“谢谢!谢谢!好激动,没想到会拿到这个大奖,在这里,我要感谢大宋TV,感谢MTV,感谢元丰音乐,感谢大赛组委会,感谢我的爹地,感谢我的妈咪,另外,还要特别要感谢我的歌迷,没有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就没有我秦观,谢谢大家!再次感谢!我们,明年再见!”



2
  漠漠轻寒上小楼


鲁迅先生说过:任何事情都别高兴的太早,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就在晚会开始前一个小时,主办方突然宣布,原定盛典开场演出曲目《满庭芳.山抹微云》由于技术原因取消,作品同时退出本次评奖。


什么情况?秦观当时就懵了,问了一圈儿人,没一个人能告诉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坊间传言,当时有某高层指出,秦观的作品有严重的政治问题,表面看是描写男女恋情,其实是感叹自己仕途不遇,抒发对社会的不满情绪,字里行间蕴含某种政治隐喻,与当前的盛世大环境不符。


还有人说,是因为作品内容庸俗,格调低下,“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等赤裸裸的性描写,不利于广大青少年的健康成长和大宋精神文明建设,所以被紧急叫停。


对于民间的种种猜测,官方并未给予证实。


我跟你讲,最厉害的封杀方式就是这种,具体什么原因我不告诉你,自己琢磨去吧。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满庭芳》退出评奖,反而使作品得到更广泛的传播,因为大家都很好奇,词里到底写了些什么才被禁?秦观本人,也因此声名更加显赫,被业界称为“山抹微云君”


尽管如此,没有得到官方的认可,对秦观的打击依然很大,他开始终日辗转流连于各大娱乐场所,花天酒地,夜夜笙歌,没钱结账了便作词以冲抵嫖资,比如这首《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名气大了就是不一样,即兴之作也颇受欢迎,很快便成为KTV必点歌曲,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没有任何一家娱乐会所的小姐姐不会唱秦观写的歌。也只有在这里,秦观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这样下去怎么行啊?他的老师苏东坡看不下去了,在天上人间找到秦观,语重心长地劝他:“小秦啊,你这是准备学柳永在青楼混一辈子吗?现在这个社会,光靠写词养活不了自己的,还是应该找份正经工作啊,去参加科举考试吧。”


在苏老师的再三劝说下,秦观忍痛跟青楼的小姐姐们一一告别,回家闭门苦读备考。


到底是家学渊源,文学功底深厚,再加上临阵磨枪,秦观果然不负众望,两次参加科举,两次落榜。



3
  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鲁迅先生说过:一个人只有在自己失意的时候,才能看清谁是真正的朋友。


人生的至暗时刻,还是苏轼老师过来安慰他:“没关系小秦,要相信自己,不是你学习成绩不好,主要是考试内容不适合你,如果考填词,大宋朝谁能考得过你?不录取你是他们的损失。这样,你再复读一年,我也在下面给你找找人,打打招呼,下次一定可以的,我看好你嗷。”



秦观与苏轼相比,年龄差了整整一轮。苏轼在北宋词坛如日中天的时候,秦观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二人词风迥异,一个是豪放派的掌门,一个是婉约派的新秀,但秦观却是苏轼最得意的学生,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并称“苏门四学士”


苏轼经常笑话秦观的词写得像柳永,阴柔有余,阳刚不足,女里女气,唱出来简直就是靡靡之音。但同时又十分欣赏他的才华,称其“有屈(原)宋(玉)之才。”所以,利用自己在文坛的声望,总是对秦观极力提携。


秦观对苏轼更是仰慕已久,两人原本并不相识,苏轼在徐州任职时,秦观专程拜谒,写诗拍马屁:“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可谓惺惺相惜。


二人亦师亦友,交往甚密,秦观知道苏轼平时的爱好,所以,每次在青楼遇到色艺双绝的姑娘,完事儿都不忘再推荐给苏老师。据说这种友谊,远比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更为稳固牢靠。


为了秦观高考的事儿,苏轼真没少下劲儿,四处活动,第三次考试前,苏东坡甚至专程跑到江宁,向王安石力荐秦观的才学,“愿公少借齿牙,使增重于世。”无论如何请您帮忙跟高招办打打招呼,以增加一点录取的希望。


王安石官职地位高于苏轼,说话自然比苏轼管用,但王安石是变法派,苏轼是保守派,两人一向政见不合,这次苏轼为了秦观,不惜屈身政敌,足见苏秦二人血浓于水的深情厚谊。


就这样,在两位文坛前辈的极力推荐下,元丰八年,也就是公元1085年,36岁的秦观如愿进士及第,从一个民间词人,加入到了公务员行列。


秦观历任定海主簿、蔡州教授、太学博士,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最初的几年,仕途还算顺畅。



4
  为君沉醉又何妨


以前在娱乐圈混,靠的是才华和银子;如今在官场上混,拼的是人脉和靠山。


苏轼就是秦观的靠山,可以说,从踏入政坛的第一天起,秦观的命运就跟苏轼紧紧连在了一起,这也成为困扰他一生的烦恼。


工作上干出点成绩,别人会说:还不是凭借苏轼的关照。

创作上写了篇爆款,别人又说:还不是靠着苏轼的指点。


二人的特殊关系也引来社会上不少非议,特别是那些自媒体,标题党,为了流量,啥都敢写:《苏秦背贱,形影不离,彻夜同处一室,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暗指两人有断袖之嫌。


文章一经推送,瞬间占据热搜榜榜首,朋友圈几乎被刷屏,仅两小时阅读量就达到了10万+。


还有人说,秦观经常去苏府拜访,与苏轼形影不离,其实是因为秦观一直暗恋苏东坡的小妾王朝云,为此,秦观还专门写过一首《南歌子.赠东坡侍妾朝云》:


霭霭凝春态,溶溶媚晓光。何期容易下巫阳,只恐使君前世是襄王。


暂为清歌驻,还因暮雨忙。瞥然归去断人肠,空使兰台公子赋高唐。


啥意思?不重要,反正就是一首撩妹的情诗。


苏东坡的女人你也惦记,论起来你该叫一声师母呢,什么秦观,简直就是禽兽啊。



有一个叫《醒世恒言》的公众号更过分,居然编了个《苏小妹三难秦少游》的故事,说苏轼有个妹妹叫苏小妹,跟秦观一见钟情,不久前两人成婚,洞房花烛之夜,苏小妹连出三道题测试秦观的才学,答不上来就不给啪啪啪,秦观被第三道题难住了,在洞房外急得抓耳挠腮,幸亏大舅哥苏东坡仗义相助,才让秦观圆了房。也就是说,秦观其实是苏轼的妹夫。


说的有鼻子有眼儿,文章被各大平台转发,《醒世恒言》从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号,一跃成为粉丝数百万的超级大V。


把秦观和苏轼给气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苏轼说,我有姐姐有弟弟,哪儿又冒出来的妹妹?你们这些自媒体啊,不好好整治一下怎么得了?!


总之,秦观不仅在生活中与苏轼交往甚密,在政治上,更是始终与苏轼保持一致,肝胆相照,荣辱与共。


公元1094年,朝廷新旧党争,新党再次得势,秦观和苏轼等人一起被贬出京,苏轼被贬到了全国最偏远最贫穷最落后的一个地方:广东。


秦观还好,起初被贬到杭州任通判,后来又改任湖南郴州监酒税一职,也就是税务局一个科级干部。



5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背井离乡,事业受挫,秦观日渐消沉。


鲁迅先生说过:人呐,一旦在事业上没有了追求,生活上的低级趣味就会趁虚而入。


很快,纵情声色的青楼生活再次成为秦观的日常。


郴州小城市的娱乐业毕竟欠发达,有的小姐长得还行,酒也能喝,可你要让她唱个歌跳个舞啥的,马上正色相告:“客官请自重,小女子只卖身,不卖艺。”


太低俗了,秦观毕竟也是文艺青年,去过几次之后,就没了兴致。



这种事我跟你讲,一定要去大城市,一定要去高档会所。


长沙,鹊仙楼,秦观微服私访,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叫小丽的妹子,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秦观被美色迷恋不能自拔,从此便经常往返于郴州长沙两个城市之间。


小丽开始只知道这位出手阔绰的大叔是附近县里的小领导,后来才了解,客人竟是名满天下的词坛大咖秦观秦老师,店里好多小姐姐都在唱他写的歌,不由心生敬佩,更加尽心服侍,一来二去,竟然对秦观动了真感情。


鲁迅先生说过:人呐,总是容易得寸进尺,欲望永远没有止境。


起初秦观每个星期来一次,小丽就很开心,后来不行了,天天都想见,最后竟然提要求:“你把我赎出去吧,我以后跟着你,给你做妾。”


秦观虽然也喜欢小丽,但毕竟是风尘女子,娶回家别人不笑话吗?所以总是敷衍应付:“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只要我们心里想着对方,人在不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丽说:“你可拉倒吧,别拿这套滥词儿忽悠我了,我可见多了跟你说。”


三天两头逼着秦观为她赎身,逼急了秦观就说:“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在意名分,那我下周日就过来接你,带你一起走。”


小丽很开心,兴奋得一夜没睡,到了周日,早早起来收拾了行李,一边等秦观,一边在脑海里憧憬两个人今后的幸福生活,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如果生男孩就叫秦桧,生女孩就叫秦香莲。


结果,等了一天人也没来,最后等来一封信,打开一看,是一首词,《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小丽说:“骗纸,全是骗淫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6
  携手处,今谁在?


这首《鹊桥仙》后来经过小丽的演唱,很快红遍了大江南北,特别是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更是成为异地恋男女经常引用的金句。


秦观也因这首词,奠定了他在北宋文坛的地位,被尊为婉约派一代词宗。


公元1100年,秦观病逝于广西滕州,年仅51岁。


噩耗传来,苏东坡老泪纵横,长叹一声道:“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这是北宋文坛的巨大损失啊,他的才华一万个人也换不来。



秦观一生创作的词只有100多首,却写过430多首诗,250多篇散文,诗文数量远远超过词作。


那又怎样呢?艺术这种事,比的不是数量,历史上留下诗词数量最多的人,是清代的乾隆皇帝,一共34160首,这个纪录至今无人打破。


来,现在谁能背一首出来让我听听。


秦观被世人铭记于心的,也只有他那些淡雅含蓄,婉转柔美的词作,后世评价秦词:“首首珠玑,为宋一代词人之冠。”


秦观死后一年,苏轼也客死他乡。


后人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秦观写给苏轼的一首《千秋岁》,细细读来,竟似绝笔之作: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 End 


│编      辑:小   丽

│图      片:仇   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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